人嘛,就是這樣。都是在一片天底下生存,活着蓬勃生動,死了鴉雀無聲,千歲沒有,萬歲更是扯犢子,彌勒佛之偉大,偉大在大度包容。咱們這主人公雖然不是一個能容乃大的人,卻也不是小氣鬼。
昨天的事歷歷在目,記憶猶新,雖是讓喜氣一衝,衝得淡了,總不能一乾二淨。
在這座城市裏,喬銀忠一直在努力。老婆胡秀麗看在眼裏,嘴上不說,心裏倒是不斷地爲他加油。這兩口子應該跟大多數人一樣,雖說喬銀忠依仗手中的權力偶爾興致勃勃沾沾花,惹惹草,但在往家裏摟錢上卻也是半點不含糊,有多少摟多少,來者不拒,他是趕上了好年頭兒,這日子,要多舒心就有多舒心,要多帶勁就有tmd多帶勁兒。
兩口子的交流一般不在牀上,而通常是通過手上現代化的高科技這種玩意兒,怎麼說呢,喬銀忠的手機就是佳美手中的繩子,她只要扯動這根繩子,丈夫那邊總會有反應的,因此,即使隱隱約約知道一些丈夫偷喫的事,她也假裝不知道,愛咋咋地,夫妻就這麼回事,別忘了顧家就行,就這年頭,其他的顧不得許多了。
他家的閣樓裏一隻黑箱子,箱子裏裝着幾本勵志書、線裝書。什麼《孔子》、《老子》、《後備幹部守則》、《厚黑學》古今中外,應有盡有,這箱子有兩把鎖,鑰匙分別穿在他和胡秀麗的鑰匙扣上,要打開必須得兩人一塊在場。
胡秀麗原先認爲這樣過於鄭重,但喬銀忠一再堅持,還拿兩眼盯住佳美的雙眼,於是她就順了他。爲了黑箱子的祕密和權力,喬銀忠用了十幾年的時間,辛辛苦苦工作,差不多把大鼎市的每個角落跑遍了。
隨着職位的升遷,權力的增加,他頭頂那蓬烏黑油亮的自來鬈髮更加烏黑鋥亮,人生哲學也愈來愈明確,箱子裝滿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書籍有的根本就是裝飾品,或者說掩藏裏頭的東西纔是乾貨,當然了,有的還是精心看過的,而且速戰速決,不止一次反覆研究其中奧妙。
自從當上了刑警大隊長,他更加下決心發奮圖強,在所在的單位如魚得水,幹得那叫一個風生水起。每年評選先進工作者,或立功受獎,都榜上有名,第一年下來,加上在下面派出所時的獎章、獎狀,已經積攢了二十七八個,達到了全局優秀人才的標準總分一倍。
兒子的學校已經書面通知他參加週六的家長會,可他分不開身呀,哪裏有時間,儘管兒子是他的唯一,從份量上講絕對夠重,但工作絕對耽誤不得,這已經不僅僅是一種狂熱和動力,而成了一種慣性,結果只好委託老婆胡秀麗參加。
老婆回來報告的情況還不錯,原本他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結果意外獲知兒子讓老師和學校很滿意,課儘管多,但各科成績還是拿了98.2分以上,只有一門課得了個98,正好和另一門的98+對摺了。
兒子說那是因爲缺席了一堂課。“要不然,哼”
“怎麼樣?”喬銀忠目光如炬盯住寶貝兒子,眼神中充滿信心。
“第一唄!”兒子小生驕傲無比,大有乃父之風。“那還用問嘛?”在這個小小的世界上敢於搶白喬銀忠的,大概除了兒子再無別人了,喬銀忠也很喫這一口,每次搶白都讓他喝了蜜一樣美。
別看兒子不大,他很注意養生,小小年紀睡覺總保持向右側臥的姿勢,這樣正好他的身材可以在睡眠中得到進一步保養和成長,哪裏學來的道理,不知道,反正他學校裏已經有衆多小女生粉絲狂追了。
因此每一天早晨鬧鐘響了之後,不用喬銀忠和老婆胡秀麗過來喊他上學,他聽見那東西的的的聲音,立馬從牀上翻滾而起,生怕耽誤了上課。
要說這喬銀忠,也真不是一般戰士,過去相當不易,近十年來陪伴兒子成長的日日夜夜,曾有過憂慮、氣餒的時候,今後一定還會有。但在更多的日子裏他只要不上案子,沒有情人約會,就一定與他們共同享受收穫家庭的快樂。
他們賦予了兒子生命和溫暖的家,而他們又賦予自己人生的重大使命和意義,激勵他們一起不斷努力,努力。
他心裏總是隱隱約約記得汪國真有幾句詩,大約是這樣寫的吧:
讓我怎樣感謝你,
當我走向你的時候,
我原想收穫一縷春風,
你卻給了我整個春天。
在喬銀忠眼裏,兒子、老婆、家庭如同健康一樣,在正常的時候,他會覺得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信手拈來,但如果一旦它從你手指間悄然溜走,你纔會發覺它是那樣的值得你好好珍惜。所以,他一直在用心珍惜着。
那天,他擔綱破獲了一起大案要案,給兄弟們放了一天假,回家後有空就叫來胡秀麗一起打開箱子,戴上一次性醫用手套,把那些線裝書、勵志書一本一本託在手心裏,看也沒看,放在一邊。
然後輕車熟路地從最底下掏摸了一陣子,這是最幸福的時刻,每回手指肚隔了凝膠薄膜觸着那些發黃的紙張時,喬銀忠的兩隻眼睛都亮晶晶的,好象法醫解剖前的某種心理反應。
儘管見識過大世面,心跳還是很強,比第一次審問犯人或看到兒子胯間的那坨東西還亮。
喬銀忠上街買回一隻密碼箱,挑了個天高雲淡的好日子,晚上,或許是內心深處某種極其虔誠的信仰支配,兩口子點上一炷藏香把房間燻透了
喬銀忠洗淨雙手戴上醫用手套,把那些厚厚的線裝書再次一本一本請出來,鋪開黃緞子,包上,小心翼翼地碼進密碼箱,正好,不差分毫。他微微一笑,笑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胡秀麗相信丈夫的能力和見識,對這一切感到很神祕,迷迷糊糊,鋪緞子時胡秀麗想幫把手,喬銀忠眉毛一挺,食指豎在脣前“噓”了一聲,胡秀麗趕忙把手縮到腰眼邊。
第二天早上,喬銀忠徑直去了北京,胡秀麗把喬銀忠送到小區門口。小區花園裏開滿了菊花,都是黃獅子頭,個個飽滿異常,冷眼一瞅,會嚇一跳,那分明是一頭頭青春期的小公獅在模仿他們的父親沉着嗓子恫嚇空氣。
喬銀忠腳步堅定,鑽進了自己的警車,胡秀麗望着他結實的背影,心飽滿幸福得跟滿小區的黃獅子頭沒啥兩樣。
當晚喬銀忠就開車到了北京。琉璃廠正在舉行著名專家義務古玩古籍鑑定會,場面浩大。喬銀忠緊張激動,手腳一直抖。一切順利,專家相中了這件東西,初評結果認爲是真東西。
心一直在抖,即使是對付最難纏的刺頭黑社會,他也沒有這個熊樣子。
邪!
上場了,密碼箱一彈開,專家們的眼睛就直了,哇出聲來――都是孤本,善本,其中兩本還是南宋國子監本。掀起書頁時,專家的手指過了電似的,瑟瑟抖。
噢,幸福的花兒漫天開放!那麼多羨慕的眼光,差點把喬銀忠心中的那顆肉類製品一下子烤焦了,嘖嘖嘖,嘖嘖嘖。
馬上有人打進電話來,喬銀忠磕着牙齒說,一口價,不,不說二話。只做一本生意,其他留下,接着,他大着膽子把心中的數字放大了十倍爆出口去。對方不假思索:“要得!”也許是怕喬銀忠突然長上翅膀飛了,人家還捲了舌頭說,“不許反悔!一手錢一手貨,現金還是支票?”
當然是現金結算,打入賬號即可
喬銀忠對於這種事有足夠經驗,約好了交貨地點,是家咖啡廳,離琉璃廠有幾站地。這時有熱心人士擠過來,提議打的,一塊走,還伸出手來抓着密碼箱的把手要幫忙提,好似那幾本書有幾百斤重。喬銀忠將密碼箱往懷裏一緊,昂起頭睨着樓縫間的一線天空:“不,謝謝。我不習慣打的。那地方我熟。”
他不放心,此前他誰也不怕,但他這時對誰都不放心,他說,我有車,你們先行一步。趁着別人不注意,他躲在牆腳摸出一隻舊蛇皮袋,把密碼箱塞進去,領帶也解下來,塞進褲兜去。順手把西裝揉扯幾下,領口扯亂了,蛇皮袋往肩上一甩,學着剛進城的民工模樣,一肩高一肩低的往前走去。
十幾米外,他鑽進了轎車。
喬銀忠不僅案子辦得漂亮,有一套成熟經驗和自己的打法,而且熱愛傳統文化,認真學習過道家的養生*,平日裏能不動就儘量坐車或者躺着,聽彙報指揮,但手腳結實身材魁梧,所以轎車開出了三站地,他知道後面沒有任何尾巴,安全得緊。
但是腿就酸了,屁股也木了,還是緊張的緣故。畢竟不是小事,一路開車到京城不是玩的,然後又神不知鬼不覺出手不凡,再馬不停蹄前往約會地點,正好路邊有個花壇,看看左右沒有一張熟臉,停車,看錶,於是把蛇皮袋放在花壇的臺階上,一屁股坐上去,右腳架到左腿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胸部鼓起來。
望着街心來來往往的車流,他感到臀部不時傳來一陣陣暖意,一屁股壓着幾百萬呢,豪放啊。摸出煙來,點上,思考一下人生的下一步要踩在哪一個點上。越想越激動,甚至有到福利院抱養幾個孤兒的衝動。手也激動,不聽話,抖,一大截的菸灰帶着火星折了下去,撲到右褲管上,褲管呲出一股煙來。趕緊蹦起來拍打。
這時,身邊閃過幾個民工模樣的人,肩上一人一隻舊蛇皮袋。喬銀忠大驚,差點叫出聲來,車轉身,還好,蛇皮袋還在,一動不動,一臉無辜。
他果斷地丟掉半截菸頭,上車,直奔目的地而去。
到了地方,調整好臉部肌肉,在車上換好棕色真皮夾克,深色老闆西褲,拉拉平,走下車進了前面的咖啡店。
午夜,喬銀忠回到了他所在城市,他住的小區是有名的高檔社區,屋前屋後的流水,綠色的樹木,鬱鬱蔥蔥,夏天一到甚至還能看到青蛙卟通卟通往小湖面裏蹦。住在這裏的人氣質都很好,很像有錢人。